1977 台北大橋:我在 Uber Eats 送餐的日子作者:劉伯烏

1977 台北大橋:我在 Uber Eats 送餐的日子
作者:劉伯烏

========================================================================
【目錄與字數結構規劃表】
第一章:黑夜中的負重者:那一千元的尼龍行囊(導論與現代孤寂)
第二章:一九七七年的盛夏之風:野狼125與少年的心跳
第三章:民權東路的瘋狂吶喊:美琪飯店前的告白
第四章:被雨水止住的過去:通往沙崙的未竟地圖
第五章:台北大橋的撞擊聲:十六歲的青春中斷點
第六章:白色的空白:從病榻到失去她的四十年
第七章:編號 9453A 的老爹披薩:現代外送員的編年史
第八章:消失的「春到人間」:中山北路口的半小時停滯
第九章:深夜的行動電話:營運經理 Kent 與顧老闆的溫暖
第十章:夢境裡的十六歲:冬天已往,雨水止住
第十一章:重登台北大橋:微雨中那跨越四十年的靈魂緊抱

第十二章:沙崙海邊的寂寞孤浪:終將抵達的青春彼岸(大結局)

第一章:黑夜中的負重者:那一千元的尼龍行囊

二零二六年的台北市,冬天的腳步沉重而黏膩。天空像是一塊擦不乾淨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民權東路高聳的商業大樓之間。細雨如絲,夾雜著冷冽的北風,在柏油路面上折射出無數道斑駁、扭曲的霓虹燈光。

我叫劉伯烏。在這個少年人不輕狂枉少年、老年人只能在回憶裡取暖的時代,我今年已經快要步入六十歲的門檻。我的背脊因為長年累月的勞動而有些微微的駝背,雙手的手指關節粗大,皮膚上面佈滿了被風雨摧殘過後的褶皺與厚繭。此刻的我,跨坐在一輛已經有些年頭、排氣管發出沉悶喘息聲的速食檔車上,雙腳踩在濕滑的地面上,努力維持著機車的平衡。

在我的背上,是一個巨大、四正、純黑色的 Uber Eats 外送保溫袋。

這個袋子,是每一個外送員行當的起點。我清晰地記得,當我推開那家位於內湖的營運中心大門時,工作人員用一種例行公事的冷漠口吻對我說:「阿伯,這個黑色保溫袋要先扣一千塊保證金喔,以後如果你不做回來退袋子,這一千塊會全額退還給你的。」

一千元。對許多年輕人來說,或許只是台北夜生活裡一頓微不足道的餐費;但對我而言,那一千元換來的尼龍包,沉甸甸地壓在我的雙肩上,每天勒進我的肩膀皮膚裡,帶來的卻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真實重量。每當我拉緊肩帶,把身體往前傾以對抗台北冬夜的狂風時,我總會產生一種奇特的、近乎魔幻的錯覺——我覺得我背負的不是客人的漢堡、鹹酥雞或是熱湯,而是一個人的重量。一個沉睡在時空深處、任憑風吹雨打也永遠不肯離去的靈魂。

「嗶、嗶、嗶——」

智慧型手機的尖銳提示聲在安全帽的藍牙耳機裡突兀地炸開。那是系統派單的聲音。這個聲音這幾年來控制了我生活的全部律動。它響起,我就前進;它沉默,我就在街邊像個雕像般等待。我用粗糙且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拇指,熟練地在防水套裡的螢幕上滑動,接下了這個訂單。

螢幕上亮起了商家的名字:民權東路,「老爹披薩」。

看著那行熟悉的字體與地址,我的胸口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了一下。老爹披薩,在這個瞬息萬變、連鎖店開了又關的台北街頭,它竟然還奇蹟般地矗立在那裡。而這條路,這條民權東路,對我來說根本不需要任何導航系統的指引。

現在的年輕外送員,離開了 Google Map 就像失去了雙眼,在迷宮般的巷弄裡寸步難行。但他們不知道,有些人的腦海裡有一張無形的地圖。那張地圖不用衛星定位,而是用眼淚、鮮血、以及年少時無法癒合的痛楚,一筆一劃、深刻地鏤刻在靈魂的底片上的。更何況,在這個大數據的年代,Google Map 的機車導航也常常出錯,而我,只相信我的肌肉記憶。

我用力轉動油門,機車發出低沉的轟鳴,排氣管冒出一縷白煙,迅速融入了台北街頭那片迷茫的雨霧之中。


第二章:一九七七年的盛夏之風:野狼125與少年的心跳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夏天。那時的台北,天空還很藍,淡水線的火車還在鐵軌上發出「哐當、哐當」的古老節奏,冒著白煙穿過大片的稻田與平房。

那年的我,只有十六歲。那是一個國中剛畢業的暑假,悶熱、潮濕,卻充滿了無盡的躁動。我們每一個人都在等待著高中聯招放榜的通知,那張決定命運的紙張還沒寄到家裡之前,日子就像是被拉長了的橡皮筋,充滿了未知與緊繃的自由。

「伯烏!為什麼你身上都有藥水味?」

美琪坐在我二哥那輛借來的「野狼125」摩托車後座,她的雙手緊緊地環抱著我的腰。那時的我,根本還沒有合法的駕照,我是偷偷從家裡的鞋櫃上摸走了二哥的鑰匙。那隻野狼125是二哥的寶貝,車身擦得亮,油箱上的銀色狼形標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不告訴妳!」我故意把頭抬得很高,大聲地迎著風喊回去,嘴角卻不由自主地上揚。

美琪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藥水味。那是我為了和她見面,偷偷在浴室裡用「美琪藥皂」把自己全身上下刷洗了三遍的結果。那種藥皂帶著一種獨特的、有些刺鼻卻讓人感到無比安心的樟腦與消毒藥水香氣。因為她叫美琪,而那個藥皂也叫美琪。少年的心思總是這樣笨拙而單純,我以為只要我身上帶著這個名字的味道,她就會永遠黏著我。

美琪把臉深深地埋進我的後背。因為我騎得很快,台北午後的柏油路在我們的輪胎下飛速後退。下午的熱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四處飛散,幾縷髮絲不斷地拂過我的脖子,癢癢的,像是某種神祕的催化劑,讓我的心跳速度甚至超過了野狼125的引擎轉速。

她抱得我很緊。透過薄薄的純棉襯衫,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胸口的起伏,以及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洗髮精香氣與少女特有的體溫。談戀愛原來是這種感覺——酸酸的、甜甜的,像是在嘴裡含了一顆還沒熟透的青芒果。可奇怪的是,不管她抱得有多緊,不管我們的身體貼得多麼沒有縫隙,我的胸口深處卻依然有一種空虛的、飢渴的感覺,彷彿無論多少次的擁抱,都無法填滿少年對未來的巨大黑洞。

「伯烏你騎慢一點!我好害怕!」美琪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她的小手在我的腰際用力捏了一下。

「什麼?我聽不到!」我一邊大喊,一邊反而把油門轉得更深,「還好啦!我一輪才五十而已,我二哥這隻野狼可是125的,能跑一百多呢!」

那時的我,固執地以為速度就是力量,速度就能帶領我們衝破這個沉悶的夏天,衝向那個我們一無所知卻無比嚮往的成年人世界。


第三章:民權東路的瘋狂吶喊:美琪飯店前的告白

當野狼125沿著民權東路狂飆時,遠遠地,那座宏偉的建築物出現在地平線上——美琪飯店。

那是當年台北市極具指標性的地標之一。宏偉的外牆,帶著某種中西合璧的奢華氣息,而最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是它外牆上那幅巨大、色彩斑斕的壁畫,題名為「春到人間」。那幅壁畫上畫著飛天仙女與盛開的百花,象徵著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看到那三個巨大的字「美琪飯店」,我的熱血瞬間湧上了腦門。

「美琪我愛妳!美琪我愛妳!琪我愛妳——!」

我猛地捏下煞車,將野狼125硬生生地停在了美琪飯店對街的路口。我不管周圍還有在等紅綠燈的腳踏車、三輪車和零星的行人,我站在機車踏板上,雙手擴在嘴邊,對著那座大飯店歇斯底里地狂喊起來。

「神經病!伯烏你小聲一點啦!別人都在看你了!」美琪的臉蛋瞬間漲得通紅,像是熟透的番茄。她急忙用手去捂我的嘴,雙腳在後座不安地晃動著,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

「我又沒怎樣!」我趁著綠燈亮起的前一秒,一屁股坐回坐墊上,哈哈大笑著說:「我又沒說我愛妳!我是說我愛美琪飯店、美琪香皂、美琪冰淇淋……」

瘋狂地喊完之後,我迅速催動油門,野狼125發出一聲怒吼,帶著我們迅速逃離了現場。因為剛剛的大喊,已經引起了路邊幾個修車廠黑手和路人的側目。美琪從背後輕輕地打了我的安全帽一下——那時我們甚至沒戴現代這種合格的安全帽,只是戴著好玩的塑膠便帽。

那一下敲擊很輕,隨之而來的是她更緊的擁抱。她把整個人都貼在我的背上,雙手死死地扣住我的胸口。我能聽到她在我的背後輕輕地啐了一口,但那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無盡的嬌羞與甜蜜。

那一刻,民權東路的陽光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那幅「春到人間」的壁畫在我們的身後漸漸變小,但我以為,屬於我和美琪的春天,才剛剛開始,永遠不會結束。


第四章:被雨水止住的過去:通往沙崙的未竟地圖

在那個瘋狂的午後之前的前一天晚上,我是一個人趴在房間的榻榻米上,藉著微弱的日光燈,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台北縣市地圖。

我的手指順著那一條條黑色的線條移動。我的計畫是完美的:我們要先騎車到八里,在那裡把野狼125牽上渡輪,隨著淡水河的波浪搖晃到對岸的淡水,然後一路騎向沙崙海水浴場。我要帶美琪去看海。

十六歲的我們,在台北這個盆地裡長大,對海有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崇拜。我甚至在腦海中沙盤演練了無數次路線圖:哪裡該轉彎、哪裡有加油站、哪裡可以買到冰涼的彈珠汽水。

可是,我從來沒有想到,那張地圖上的終點,會成為我這輩子永遠都無法抵達的彼岸。它成為了一個永遠不能完成的旅遊計劃,定格在了一九七七年的那個黃昏。

「您好!我是 Uber Eats 送餐員,我來取編號 9453A 的餐點!」

四十年後,老爹披薩店的玻璃門被我粗糙的手推開。高亢的聲音將我從回憶的泥淖中硬生生地拔了出來。店裡的冷氣吹在我的臉上,讓我的眼角有些乾澀。

「餐點已經準備好了!麻煩你點收一下。」工讀生一邊說著,一邊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這個快六十歲的老頭。

「哇!這是開趴慶祝活動嗎?大披薩五份!」我一邊熟練地說著外送員的客套話,一邊把這沉甸甸的食物裝進我背後那個黑色的大袋子裡。

沉重的感覺。真的太沉重了。那五份大披薩的重量,透過兩根尼龍肩帶,毫無保留地壓在我的鎖骨上。那種感覺,真的很像在背著一個人。我沒有抱怨,反而有一種自虐般的快感。此時是上午十一點,還不是中午十二點的尖峰時刻。那時每個客人都會肚子餓,等著我背包後的食物。如果送太慢,系統上的評分數就會變低。

我用顫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下了「開始行程」。當系統顯示出目的地——「三重區正義北路*號」時,我的呼吸頓時一窒。

去正義北路。那意味著,我必須走台北橋。

背著沉重的餐袋,我騎車行經中山北路與民權東路口。我下意識地停下了車。轉頭望去,當年的美琪飯店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上海商銀那冷冰冰、充滿現代感的玻璃帷幕大樓。那幅曾經驚豔世人的「春到人間」外牆壁畫,早就被時代的油漆徹底抹去,世人也早已將它遺忘。

耳機裡,此時恰好傳來艾怡良那首空靈而哀傷的歌聲:

「愛是這樣的讓人心傷,世界好亂時間匆忙,人生無常總要學著健忘……」

我在路口停留了太久。綠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冬天的寒風無情地吹過,吹乾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眼淚。前方的路,那條通往台北橋的路,我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勇氣走下去。我無法再一次面對那座橋,也無法再一次對著那座早就消失的飯店大喊「美琪我愛妳」。

於是,在那一天,我向左轉了。我選擇了繞遠路,走忠孝橋。


第五章:台北大橋的撞擊聲:十六歲的青春中斷點

歷史的齒輪如果撥回到一九七七年的那個傍晚,台北大橋上的風是黏膩的。

那時的台北大橋還不是現在的鋼筋水泥大橋,它是那座有著鐵架、充滿工業時代氣息的老橋。正值下班時間,橋上塞滿了腳踏車、公車、以及噴著黑煙的三輪貨車。

我騎著二哥的野狼125,美琪在後面緊緊地抱著我。我們剛剛從民權東路一路飆過來,準備衝向三重埔,再前往八里。

「伯烏,你騎慢一點!我好害怕!」美琪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那是我這輩子聽到的,關於她的最後一句話。

「沒事啦!看我的!」我那時年輕氣盛,一心只想在心愛的女孩面前展現自己的勇敢。我扭動油門,野狼125在車流中靈巧地穿梭。

突然,前面的一輛黃色計程車——那時我們叫小黃——為了躲避一輛突然竄出的腳踏車,毫無預警地踩下了死煞。

紅色的煞車燈在我的瞳孔中瞬間放大。

我慌了。十六歲的我,根本沒有應對這種突發狀況的經驗。我本能地用力捏緊了前煞,同時右腳死死地踩下了後煞。

「刺耳的摩擦聲——!」

在濕滑且佈滿油污的台北橋面上,野狼125的輪胎瞬間失去了抓地力。整輛車開始劇烈地打滑,車尾像是一隻瘋狂的野獸般甩了出去。我失去了對車子的控制。

「伯烏——!」

美琪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那聲音極短,隨後便是巨大的撞擊聲。

我們連人帶車,狠狠地撞上了台北大橋那冰冷、堅硬的鐵質護欄。巨大的衝力將我們拋向了半空。我的身體在空中翻滾,那一刻,時間彷彿變得很慢、很慢。我看見美琪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被拉得好長,她的長髮在空中散開,像是一隻折斷翅膀的黑色蝴蝶。

然後,是無盡的黑暗與劇痛。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眼前的世界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白色。天花板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連我身上蓋的被子也是白色的。

我的脖子被沉重的石膏和固定器牢牢地卡住,無法轉動分毫。頭好痛,像是有一千把錐子在同時錐著我的腦袋。全身的骨頭都像是碎裂了一般,每呼吸一下,胸口都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年我十六歲。我國中剛畢業的暑假,在那個等著聯招放榜的白襯衫季節裡,我偷偷骑了二哥的野狼,想要帶心愛的女孩去沙崙看海。但我從來沒有想到,這趟旅行的終點,會是醫院的加護病房;而美琪,再也沒有醒過來。


第六章:白色的空白:從病榻到失去她的四十年

在醫院的那幾個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黑夜。

父母親的眼淚、二哥沈默而自責的眼神(他自責為什麼沒有把鑰匙藏好),以及警察來做筆錄時那冷冰冰的詢問,都變成了一種無形的酷刑。

但最讓我痛苦的,是關於美琪的消息。無論我怎麼哭喊、怎麼詢問,醫生和護士都只是搖頭,父母則選擇了避而不談。直到我終於能夠拆掉脖子上的固定器,能夠勉強拄著拐杖站起來的那一天,二哥才在醫院的長廊上,按著我的肩膀,流著淚告訴了我真相。

美琪在撞擊的那一瞬間,頭部直接撞上了橋墩。在送往醫院的途中,就已經停止了呼吸。

她留在了十六歲。留在了一九七七年那個盛夏的黃昏。她的青春、她的笑容、她那還沒來得及看見的聯招放榜單,全都永遠地定格在了那座冰冷的台北大橋上。

而我,成了那個被留下來的人。

接下來的四十年,我彷彿活在一個沒有光線的黑洞裡。我高中聯招落榜了,隨後隨便讀了一家補校,畢業、當兵、工作。我做過很多工作,擺過地攤、開過計程車、在工廠裡當過工人。我從不談戀愛,也從不結婚。每當有女性試圖接近我,我聞到她們身上各種昂貴的香水味時,我的腦海裡只會反射性地浮現出那種廉價、刺鼻卻讓我痛徹心扉的「美琪藥皂」的味道。

我刻意搬離了三重,搬到了台北盆地的另一端。我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死規矩:這輩子,絕對不走台北橋。

那座橋對我來說,不是一條連接台北與三重的交通要道,而是一個巨大的、會吞噬靈魂的怪獸。每一位計程車乘客要求走台北橋,我都會找藉口拒絕;每一次走路或騎車,我都會刻意繞開那個方向。我以為只要我不去看、不去走,那段記憶就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風化。

直到四十年後,共享經濟的浪潮席捲了這座城市,我因為年紀大被工廠裁員,為了解決溫飽,不得不戴上安全帽,背起那個黑色的 Uber Eats 送餐袋,化身為這個城市裡最卑微的外送員。


第七章:編號 9453A 的老爹披薩:現代外送員的編年史

在 Uber Eats 的系統裡,每個人都只是一個代號。我是外送員劉伯烏,而我背後的餐點是「編號 9453A」。

當我推開老爹披薩店的大門,背上那五份大披薩時,那種沉重的尼龍肩帶拉扯感,讓我的思緒在現實與過去之間不斷地擺盪。

那天中午,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走上台北橋。我看著導航畫面上那條筆直、最快通過淡水河的紅色路線,咬了咬牙,將機車轉向了中山北路,一路往南狂飆,繞到了忠孝西路,走上了忠孝橋。

忠孝橋上的風同樣很大,但那裡的風沒有記憶的重量。我拼命地催動著油門,速食檔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我必須快,因為我知道,我這次繞路至少會耽誤二十分鐘的時間。

當我終於狼狽不堪地把五份大披薩送到三重區正義北路的那家客戶手中時,已經是十一點五十分了。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正在準備部門會議的年輕男子。他看著我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模樣,又看了看手錶,眉頭微微一皺,語氣有些不滿地說:「阿伯,你怎麼送這麼慢啊?系統上明明顯示你半小時前就在民權東路了,怎麼繞了這麼一大圈才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車,真是對不起!」我只能低下頭,連聲道歉,腰彎得極低。

「算了算了。」他有些不耐煩地接過披薩,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站在電梯前,看著手機螢幕。果不其然,幾分鐘後,系統上跳出了客訴通知,我的外送星星評分瞬間下滑了幾個點。更糟糕的是,因為繞路,這趟訂單系統判定的里程與實際行駛里程不符,我可能連油錢都賺不回來。

但我沒有生氣,也沒有懊悔。我只是靠在電梯的鏡面牆壁上,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臉皺紋、眼神空洞的老頭,心裡默默地想著:美琪,如果當年我也能像今天這樣,因為害怕而選擇繞路,那該有多好?


第八章:消失的「春到人間」:中山北路口的半小時停滯

那天晚上九點,當我結束了一整天疲憊的外送工作,將機車停在一家便利商店門口,準備吃一盒涼麵當作晚餐時,手機突然響了。

那不是系統派單的「嗶、嗶」聲,而是一個陌生的行動電話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耳機裡傳來了一個溫和卻帶著幾分嚴肅的年輕男聲:「喂!伯烏哥嗎?我 Kent,Uber Eats 的大台北區營業經理!」

我的心頭一緊,手裡的涼麵筷子差點掉在地上。我想,完蛋了,一定是中午那個正義北路客戶的客訴鬧大了,系統要停我的權了。

「經理您好,我是劉伯烏。不好意思,中午那一單……」我急忙想要解釋。

「伯烏哥,你先別緊張。」Kent 打斷了我的話,他的語氣裡沒有責備,反而透著一種奇特的關切,「我打電話來,不是為了那碗披薩的客訴。中午客訴的費用,系統已經自動回報並做了免除處理,不會扣你的錢。」

「那……經理您找我是?」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伯烏哥,我是看後台數據的。」Kent 的聲音沉了下來,「後台的 GPS 軌跡顯示,你中午十一點十分從老爹披薩取完餐之後,在中山北路和民權東路的路口,整整停留了半個多小時。你的車速那時候是零。系統判定你可能遇到了嚴重的車禍、或者是跌倒受傷。顧老闆在後台看到你的名字和數據,非常擔心,特地交代我一定要打電話親自確認你的安全。」

聽到「顧老闆」這三個字,我的心裡湧起了一股暖流。顧老闆是這家外送加盟體系的老大,一個和我很早就認識的老朋友,他知道我一些過去的碎片,但並不知道全部。

「喔……不好意思,驚動顧老了。」我揉了揉發酸的眼角,聲音沙啞地說:「我沒有車禍,也沒有跌倒。我只是……突然有些失神,看著路口,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電話那頭的 Kent 沉默了幾秒鐘,隨後嘆了一口氣說:「是啊,顧老也是這麼說的。顧老說:『伯烏這老小子一定有心事,他那個狀態在台北街頭騎車太危險了。』所以,伯烏哥,顧老要我通知你,明天你先不要上線接單了。明天早上十點,請你來一趟總公司辦公室,顧老想請你喝杯茶。」

「啊?!」我愣住了,心裡充滿了忐忑。


第九章:深夜的行動電話:營運經理 Kent 與顧老闆的溫暖

掛掉 Kent 的電話後,那一整晚,我躺在自己租來的那間不到五坪的大同區老公寓裡,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了,雨點打在老舊的鋁窗上,發出「啪嗒、啪嗒」的凌亂聲響,像是一首雜亂無章的催眠曲。我看著發黃的天花板,腦海裡不斷閃現出中午在中山北路口看到的景象——上海商銀的大樓、消失的壁畫、以及那首在耳邊迴盪的《愛是這樣》。

那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我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個夏天。陽光依舊燦爛,民權東路上的美琪飯店外牆上,「春到人間」的壁畫色彩鮮豔得彷彿要滴下來。

美琪就站在壁畫下面。她穿著那件國中畢業典禮時穿的白襯衫、藍色百褶裙,背著帆布書包。她的樣子,依然停留在十六歲,皮膚白皙,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掉在裡面。她看著我,沒有哭泣,也沒有怨恨,只是露出了那種我最熟悉的、帶著兩個小酒窩的甜美笑容。

「因為冬天已往,雨水止住了過去……」她在夢裡輕聲地對我說。那聲音空靈、悠遠,像是從極遠的天邊飄過來的。

她走到我的面前,用她那雙冰涼、柔嫩的小手,輕輕地撫摸著我這張如今佈滿皺紋的臉。她的眼裡滿是心疼,她對我說:「伯烏哥,我過得很好,真的。那座橋上的事,不怪你,從來都不怪你。你已經背著我走了四十年了,太累了。答應我,別再呼喚我的名字了,放手吧,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

我想要替她撥開擋在額前的長髮,我想要大聲地告訴她我有多想她,我想要跟她道歉。可是,在夢裡,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沙子堵住了一樣,只能發出絕望的嗬嗬聲。

當我哭著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枕頭已經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

我坐起身來,看著窗外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美琪香皂」的樟腦香氣。


第十章:夢境裡的十六歲:冬天已往,雨水止住

第二天早上十點,我準時來到了位於信義區的 Uber Eats 營運總部。

推開經理辦公室的大門,裡面亮著溫暖的微光。大片的落地窗外可以看見台北101的尖塔淹沒在雲霧之中。營運經理 Kent 正坐在辦公桌後看著報表,而顧老闆則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茶壺正冒著熱氣的普洱茶。

「伯烏,來了啊,坐。」顧老闆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眼神裡滿是歷經滄桑後的睿智與溫柔。

我有些侷促地坐了下來,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做錯事被叫到校長室的學生。

「伯烏哥,先喝杯熱茶。」Kent 站起身,體貼地幫我倒了一杯茶,遞到我的手中。

顧老闆喝了一口茶,緩緩地開口道:「伯烏,中午的事,Kent 都跟我說了。我知道你在那條路上停了半小時。我也知道,你這幾年做外送,凡是去三重的單子,你寧可繞道忠孝橋、台北大橋引道你連碰都不碰。四十年了,你心裡的那個結,還打算繫到什麼時候?」

我震驚地抬起頭看著顧老闆,顫聲道:「顧老,您……您怎麼知道?」

顧老闆嘆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當年你出車禍的時候,我就在三重埔做生意。那場車禍動靜那麼大,誰不知道?伯烏,那是一場意外,你那時候也只有十六歲。你把自己關在那個夏天的陰影裡整整四十年,每天用這種高強度的體力勞動來麻痺自己,背著那個一千塊保證金的黑色袋子,你以為你是在賺錢,其實你是在修苦行,對不對?」

我的眼眶紅了,低下頭,滾燙的淚水掉進了茶杯裡,激起了一小片漣漪。

「顧老,我忘不了。」我更咽著說,「每當我看到那個美琪飯店的舊址,每當我想起她坐在我後面叫我騎慢一點……我就覺得,是我殺了她。如果那天我聽她的話,坐火車去淡水……」

「生活沒有如果,伯烏。」顧老闆語重心長地說,「美琪如果還在,她絕對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你看看你背後的袋子,它是用來送去溫暖和食物的,不是用來裝遺憾的。今天晚上,有一單深夜的三重送餐。我特地讓 Kent 把它指派給你。今晚,你走台北橋。去面對它,去把美琪接回來,然後,把她放下。」


第十一章:重登台北大橋:微雨中那跨越四十年的靈魂緊抱

夜深了。凌晨一點的三重埔,下起了細密的微雨。

城市的喧囂已經徹底退去,只剩下零星的車輛在濕滑的路面上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影。我背著那沉重的黑色 Uber Eats 送餐袋,跨上了我的速食檔車。

這一次,我沒有選擇繞道忠孝橋。我的手緊緊握著油門,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四十年了,我逃避了整整四十年。但今天,在經歷了白天的夢境、顧老闆的開導,我知道,我不能再逃了。

機車緩緩駛上台北大橋的引道。輪胎與橋面鋼筋接縫處摩擦,發出「咚、咚、咚」的沉悶聲響。那聲音,就像是時間的腳步聲,一聲聲敲擊在我的靈魂深處。

我把車速放得很慢,很慢。細雨打在我的安全帽鏡片上,冰冷刺骨,但我的眼眶卻是無比熾熱。當機車行駛到橋面中央,大約是當年的事故發生、那個鐵架護欄的舊址位置時,我終於忍不住,緩緩地將車靠在橋邊,熄火停了下來。

四周突然變得無比安靜,只有遠處城市燈火的微光投射在淡水河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我站在橋邊,任由微雨打濕我的外套。我看著下方滾滾流逝、黑暗深邃的淡水河水。四十年前的記憶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重現:紅色的煞車燈、打滑的輪胎、美琪的驚呼、以及那隻折斷翅膀的黑色蝴蝶……

「美琪……」我對著空曠的河面,用盡全身的力量,輕聲呼喚著這個名字。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與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流進嘴裡,一片苦澀。四十年了,我一直活在無盡的內疚與自責中。

就在這時,一陣奇特的夜風吹過。那風,竟然不是冬天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種微微的、屬於夏夜的溫熱。更不可思議的是,那風中,竟然奇蹟般地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那是美琪香皂的味道。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那香味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濃郁,彷彿就圍繞在我的身邊。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背上那緊緊綁著的外送包。那一刻,那兩根沉重的尼龍肩帶不再是負擔,反而像是幻化成了一雙溫柔、纖細的手臂,從我的背後,跨越了四十年的時空,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胸口。

就像四十年前,美琪坐在野狼125後面,因為害怕而拼命抱緊我一樣。那種酸甜、充實、卻又帶著一絲酸楚的感覺,在這一刻,重新填滿了我空虛了四十年的胸口。

「美琪!送完這趟我就下線不接案了……」我對著風,眼淚止不住地流,聲音顫抖著說道:「我載你去沙崙看海,好不好?」

風聲呼嘯,在我的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只有在夢裡才能聽到的、清脆而空靈的少女聲音:

『伯烏哥……這麼晚了,還有渡輪嗎?』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我卻笑了。我指著前方燈火輝煌的淡水河下游,大聲地說:「不必坐渡輪啊!現在有橋可以直接過去了!時代不一樣了,美琪,現在有淡江大橋,有好多好多的路,都可以直接到沙崙了……」

『好……』那聲音在風中輕輕地回應著,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依戀與信任,『伯烏哥……你要騎慢一點喔。』

「好的!我會的!我一定會騎得很慢、很慢……」

我跨上車,重新發動引擎。在將車駛離台北橋的那一刻,我轉過頭,彷彿看見那個十六歲的女孩,正完好無損地坐在我的後座,雙手緊緊環抱著我的腰,臉頰貼在我的背上。

「伯烏……為什麼你身上還是有藥水的味道?」她像當年一樣,調皮地問著。

我轉動油門,微風吹過我的耳畔,我輕聲地回答她:

「因為它叫美琪香皂,跟妳一樣的名字。我希望妳永遠都不要離開我,一直在我身旁,在我心底。」


第十二章:沙崙海邊的寂寞孤浪:終將抵達的青春彼岸

淡水沙崙的海邊。

凌晨三點的沙灘,空無一人。黑色的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海岸,發出孤單而沉悶的巨大聲響。

我把機車停在岸邊,解開了背了整整一晚、代表著那一千元保證金的黑色外送包。我沒有把它粗暴地扔下,而是像放下一件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了乾爽的沙灘上,然後自己拍了拍褲子,坐在了它的旁邊。

深夜的寒風吹亂了我斑白的頭髮。我望著遠方無垠的黑暗,海平線在那裡與夜空融為一體。四十年前,那趟因為一場車禍而永遠無法完成的旅遊計劃,在四十年後的今天,我背著外送包,終於獨自一人完成了。

可是,最想念的陪伴,總在回頭時消散。

我伸出手,試圖去抓緊風中的那抹香氣。但手指合攏的那一刻,手掌心裡只有冰冷的空氣和幾粒被風吹起的沙子。年少時的遺憾,就像這沙灘上的碎沙,無論你活到多大歲數,無論你抓得有多緊,它終究會從指縫中悄然流逝。

耳機裡的音樂已經停了。我摘下安全帽,聽著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浪潮聲。

美琪沒有再回答我。後座空空如也,那股美琪香皂的味道也漸漸被海水的鹹腥味所掩蓋。夢已經醒了,留下來的,只有一個坐在沙灘上的老人,和一片孤單的海。

但我知道,內心深處的某個部分,已經在今晚的台北大橋上,得到了永恆的救贖。我不會再拒絕去三重的訂單,我也不會再害怕看見民權東路的路口。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重新背起了那個黑色的保溫袋。那一千塊的行囊,此時不再沉重,它變成了一種陪伴。我將永遠帶著她的愛與那段遺憾,繼續在台北的巷弄間奔跑,直到生命的終點。因為我知道,在路的盡頭,那個十六歲的女孩,還在等著我載她去看海。

台北大橋 1977 / 劉伯烏 —— 全書完

先考職業駕照(建議在原車原地考照駕訓班),再報考計程車執業登記證

「桃園多元計程車駕駛!通通來台北市報考就對了」
桃園以北包括桃園,北部計程車報考第一選擇)台北市計程車網路報考、(查詢成績)、計程車考題題庫下載。
「計程車駕駛人服務網」:點這裡網路報考台北市:

https://tx3.npa.gov.tw/NM112-512WebE/index

*不要在桃園報考,桃園嚴重缺計程車牌,在桃園報考自找麻煩。(不信可以試試)
*不要在基隆、宜蘭報考。(宜蘭沒牌要考兩次,題目刁難)(不信可以試試)
*只要報考台北市:桃園、基隆、宜蘭都可以營業。
*準考證要印出來。
*考試要帶雙證件+準考證。
*網路報考搞不定就去現場報考。

報考地址:臺北市中正區愛國西路26號
電話:(02)2375-2100

一場值20萬元的計程車考試免費課程)Uber 台北皇冠大車隊歡迎邀請朋友一起來上課(青年守則:助人為快樂之本)填寫表單(表單內有最新場次):

https://forms.gle/GdK1cEU45f3YSyet6

Uber台北(桃園)計程車執業登記證考前衝刺班(第一小時)+Uber跑車實務(第二小時)。

免費上課地點:

1、(晚上)皇冠大車隊松隆路(火車及捷運松山站)
地址:台北市信義區松隆路339號2樓
(可自行開車前往,就在旁邊捷運松山站地下停車場可以停)

2、(白天)現代駕訓班
地址:台北市北投區大度路三段163號
(高爾夫球練習場旁的停車塲都可以停)

(現場備有官方完整計程車題庫110元,讀這本從內政部警政署下載就夠了,只有現場代印,不寄不送)

(1)多元計程車轉隊、入隊Uber皇冠大車隊、租車、買車、自己有車要靠行。
Uber 皇冠大車隊(駕駛劉老師)推薦好車行(輔導加入Uber多元)加入劉伯烏 LINE 好友,獲得專業協助。

劉伯烏老師駕駛客服專線:0912696533

(2)加Uber劉伯烏LINE好友:@uber123

https://lin.ee/sGJlo1o

即可獲得劉老師關於 Uber多元計程車租車、買車、靠行、入隊營業的好計程車行推薦。

以前有跑過Uber 離隊很久的老駕駛也歡迎重新歸隊。

發表者:劉伯烏UBER 多元計程車|UberEats | 優步小黃|無障礙計程車

劉伯烏UBER 多元計程車|UberEats | 優步小黃|UBER TAXI 多元計程車|無障礙計程車|加入劉伯烏LINE:@uber123

發表留言

使用 WordPress.com 設計專業網站
立即開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