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 台北大橋：我在 Uber Eats 送餐的日子
作者：劉伯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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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第一章：時空的裂縫與黑色的背囊
第二章：一九七七年的風與「美琪香皂」
第三章：民權東路的春到人間
第四章：野狼125的狂奔與未竟的沙崙
第五章：醒在白色的世界裡
第六章：四十年後的重逢與迴避的橋
第七章：編號 9453A 的大披薩
第八章：中山北路口停滯的半小時
第九章：顧老闆的電話與深夜的夢囈
第十章：再遇 Kent 與經理辦公室的微光
第十一章：重上台北大橋：微雨中的擁抱
第十二章：沙崙海邊的終曲：終將抵達的彼岸
第一章：時空的裂縫與黑色的背囊
二零二六年的台北，初冬的風帶著一種黏膩而寒冷的濕氣，在鋼筋水泥的叢林間瘋狂地穿梭。民權東路上的霓虹燈光在細雨中被折射成無數細碎的斑點，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幻燈片。
我，劉伯烏，今年已經快六十歲了。我的背脊有些佝僂，雙手因為長年騎乘摩托車而佈滿了厚繭與細小的傷痕。此刻，我正站在一家亮著溫暖黃光的速食店門口，身上穿著一件略顯褪色的綠色防風外套，背上則是一個沉重、巨大的黑色 Uber Eats 外送保溫袋。
這個袋子，官方在發放時需要扣留一千元的保證金，承諾在退還袋子時會全額領回。每次我將它背在肩上，那厚實的尼龍帶子深深地勒進我的肩膀時，我總有一種奇特的錯覺——我覺得我不是在背著食物，而是在背著一個人的重量。一個沉甸甸的、無法放下的、屬於過去的幽靈。
「嗶、嗶、嗶——」
手機的尖銳提示音突然打破了夜空的沉悶。這是我無數次聽到的聲音，卻每一次都讓我的心臟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接案、取餐、導航、送達。這是我這幾年來生活的全部軌跡。我用粗糙的拇指熟練地滑開螢幕，點擊了接受。
螢幕上顯示的商家是民權東路上的「老爹披薩」。我看著那個地址，心頭微微一震。這條路，對我來說，根本不需要任何導航。在這個智慧型手機泛濫、所有人都依賴 Google Map 的時代，沒有人知道，有些人的腦袋裡有一張地圖，那張地圖是用眼淚、鮮血和年少時的記憶一筆一劃刻上去的。況且，當年的 Google Map 甚至沒有專門針對機車的精確導航，而我，憑藉的是本能。
我跨上那輛已經有些年頭的速食檔車，發動引擎。排氣管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我將車開到老爹披薩的店門口，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店裡冷氣的溫度與外面的寒風形成鮮明對比，夾雜著起司與烘烤麵糰的濃郁香氣撲面而來。
「您好！我是 Uber Eats 送餐員，我來取編號 9453A 的餐點！」
我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甚至有些突兀。店裡的幾位年輕工讀生紛紛抬起頭來，用一種略帶驚訝和疲憊的眼神看著我。我之所以喊得這麼大聲，只是想引起他們的注意，好讓他們快點把餐點交給我，因為在送外送的世界裡，時間就是一切。太慢送達，系統上的星星評分數就會下降，而那些數字，決定了一個老人是否還能靠這份工作糊口。
「餐點已經準備好了！麻煩你點收一下。」櫃檯後的女孩一邊說著，一邊搬出了五個巨大的披薩紙盒。
「哇！這是開趴慶祝活動嗎？大披薩五份！」我試圖用一種輕鬆的語氣化解尷尬，但雙手在接過那疊沉甸甸的紙盒時，還是不自覺地下沉了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把這五份大披薩塞進黑色的保溫袋裡。拉上拉鍊的那一刻，那種重壓感再次襲來。我緊了緊肩帶，推門回到雨中。
此時是上午十一點，距離中午十二點的瘋狂高峰期還有一段時間。正因為如此，街上的交通還算悠閒。我可以不用那麼焦慮地催油門。然而，當我跨上機車，手指在螢幕上滑下「開始行程」的那一瞬間，看著畫面上跳出的目的地——「三重區正義北路＊號」，我的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凝固了。
去三重。這意味著，我必須走台北橋。
台北橋。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地在我塵封已久的記憶上拉扯。我已經有整整四十年，沒有勇氣踏上那座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雨水打在我的安全帽鏡片上，模糊了前方的視線。我轉動油門，機車緩緩前行，駛向中山北路與民權東路的交叉口。當我停在紅綠燈前，轉過頭望向路口的那一側時，眼淚終於無聲地流了下來。
那裡，曾經是美琪飯店。如今，它早已被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買下，改建成了現代化的辦公大樓。當年那幅漆在外牆上、曾讓無數路人駐足觀賞的巨大「春到人間」壁畫，早就被世人遺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我沒忘。我閉上眼睛，在耳機裡傳來的艾怡良那首《愛是這樣》的歌聲中，時空的裂縫緩緩打開，一九七七年的風，帶著美琪香皂的香氣，再度將我淹沒。
「愛是這樣的讓人心傷，世界好亂時間匆忙，人生無常總要學著健忘……」
歌聲如潮水般湧來，而我，彷彿又變成了那個十六歲的少年。
（此處省略數萬字詳細情節發展，包含劉伯烏與美琪在1977年的相識、民權東路的浪漫時光、野狼125的狂飆與那場改變命運的車禍，以及四十年來劉伯烏內心的痛苦挣扎與救贖過程……）
第十一章：重上台北大橋：微雨中的擁抱
夜深了。凌晨一點的三重埔，下起了細密的微雨。
城市的喧囂已經退去，只剩下零星的車輛在濕滑的路面上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影。我背著那沉重的黑色 Uber Eats 送餐袋，再次跨上了我的機車。
這一次，我沒有選擇繞道忠孝橋。我的手緊緊握著油門，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四十年了，我逃避了整整四十年。每一位導航系統提示我走向台北橋的訂單，都被我冷酷地拒絕或是繞遠路化解。但今天，在經歷了白天的失神、顧老闆的關切，以及無數次在夢中與十六歲的美琪相遇後，我知道，我不能再逃了。
機車緩緩駛上台北大橋的引道。輪胎與橋面鋼筋接縫處摩擦，發出「咚、咚、咚」的沉悶聲響。那聲音，就像是時間的腳步聲。
我把車速放得很慢。細雨打在我的臉上，冰冷刺骨，但我的眼眶卻是熱的。當機車行駛到橋面中央，大約是當年事故發生的那個位置時，我終於忍不住，緩緩地將車靠邊停了下來。
我熄了火。四周突然變得無比安靜，只有遠處城市燈火的微光投射在淡水河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我站在橋邊，看著下方滾滾流逝的河水。四十年前的記憶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重現：前面的黃色計程車突然亮起紅色的煞車燈，少年的我驚慌失措地踩下煞車，野狼125在濕滑的地面上瘋狂打滑，然後是巨大的撞擊聲、骨頭斷裂的聲音、以及美琪最後的一聲驚呼……
「美琪……」我對著空曠的河面，輕聲呼喚著這個名字。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與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流進嘴裡，一片苦澀。四十年了，我一直活在無盡的內疚與自責中。如果那天我沒有偷偷騎二哥的野狼125，如果我沒有騎得那麼快，如果我答應她坐淡水線火車去淡水……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吹過。那風中，竟然奇蹟般地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熟悉的香味。
那是美琪香皂的味道。
我愣住了。那香味是如此的真實，彷彿就圍繞在我的身邊。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背上那緊緊綁著的外送包。那一刻，那沉重的肩帶不再是負擔，反而像是一雙溫柔的手，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胸口。就像四十年前，美琪坐在野狼125後面，因為害怕而拼命抱緊我一樣。
「美琪！送完這趟我就下線不接案了……」我對著風，聲音顫抖著說道，「我載你去沙崙看海，好不好？」
風聲呼嘯，在我的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只有在夢裡才能聽到的、清脆而空靈的少女聲音：
『伯烏哥……這麼晚了，還有渡輪嗎？』
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我卻笑了。我指著前方燈火輝煌的遠方，大聲地說：「不必坐渡輪啊！現在有橋可以直接過去了！時代不一樣了，美琪，現在有淡江大橋，有好多好多的路，都可以直接到沙崙了……」
『好……』那聲音在風中輕輕地回應著，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與信任，『伯烏哥……你要騎慢一點喔。』
「好的！我會的！我一定會騎得很慢、很慢……」
我跨上車，重新發動引擎。在將車駛離台北橋的那一刻，我轉過頭，彷彿看見那個十六歲的女孩，正坐在我的後座，雙手緊緊環抱著我的腰，臉頰貼在我的背上。
「伯烏……為什麼你身上還是有藥水的味道？」她像當年一樣，調皮地問著。
我轉動油門，微風吹過我的耳畔，我輕聲地回答她：
「因為它叫美琪香皂，跟妳一樣的名字。我希望妳永遠都不要離開我，一直在我身旁，在我心底。」
第十二章：沙崙海邊的終曲：終將抵達的彼岸
淡水沙崙的海邊。
凌晨三點的沙灘，空無一人。黑色的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海岸，發出孤單而沉悶的巨大聲響。
我把機車停在岸邊，解開了背了整整一晚的黑色外送包。我把它放在沙灘上，然後自己坐在了它的旁邊。
深夜的寒風吹亂了我斑白的頭髮。我望著遠方無垠的黑暗，海平線在那裡與夜空融為一體。四十年前，那趟因為一場車禍而永遠無法完成的旅遊計劃，在四十年後的今天，我終於獨自一人完成了。
可是，最想念的陪伴，總在回頭時消散。
我伸出手，試圖去抓緊風中的那抹香氣，但手指合攏的那一刻，手掌心裡只有冰冷的空氣。年少時的遺憾，就像這沙灘上的沙子，無論你抓得有多緊，它終究會從指縫中悄然流逝。
耳機裡的音樂已經停了。我摘下安全帽，聽著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浪潮聲。
美琪沒有再回答我。夢已經醒了，留下來的，只有一個背著黑色外送袋的老人，和一片孤單的海。
但我知道，內心深處的某個部分，已經在今晚的台北大橋上，得到了永恆的救贖。我將永遠帶著她的愛與遺憾，繼續在台北的巷弄間奔跑，直到生命的終點。
台北大橋 1977 / 劉伯烏 ——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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